• 赵磊:舞者无疆

    2009-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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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好写的,就继续贴旧稿。

    好像是VOGUE10月号。

    赵磊:舞者无疆

     

    /李冰清

     

    芭蕾于赵磊生命中的开始,多少像个意外。那年她10岁,正在上语文课,老师突然停下,迎一个笑眯眯的陌生人进来。他环视一圈,看到瘦瘦长长的赵磊坐得笔挺,一对纤细的胳膊交叉叠在身前,便停了脚步,把她带出教室,还往她手上塞了几张纸。她翻了翻,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往书包里一扔了事,继续恢复她笔挺的坐姿。

    直到两个星期后,妈妈无意中从她的作业中看到了这些舞蹈学校的报名表格,她才“呀”地想起了这段插曲。要不是恰好赶上了最后的选拔期限,赵磊或者只能和芭蕾擦身而过。

    “那时我一点都不知道芭蕾舞是什么。只觉得从几千人里被选出来,特别光荣。”

    赵磊笑盈盈地坐在我的面前,点漆一般的双眸骨溜溜转个不停,不断冒出欢欣和小兴奋来。难得的假期,她暂时可以忘记自己伯明翰皇家芭蕾舞团首席独舞的身份,享受被父母追着叮嘱添衣吃饭的快乐。

    专业舞蹈演员的代价之一,就是从小独立生活。“小时候舞蹈学校是寄宿制的,都是1112岁的孩子,不懂跳舞更不懂照顾自己,一双袜子半个小时都洗不好。”因为寂寞和想家,她和同学坐在镜子前你望我我望你,她刚提议“我们一起哭好不好”,大家就真的一起“哇”起来。基础训练再枯燥不过,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早锻炼,哈欠连天也要死命从梦中挣扎起来。最开始的基本功练习连音乐伴奏都没有,数着拍子踮脚旋转,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飞到了门外。

    她知道自己聪明,学什么都快,再难的动作看几眼,上手就有八九分的模样。不用功也轻松考第一,她却不敢怠慢了练习。“那时很调皮,觉得这些都挺没劲的。但我听话,老师说了就去做,起码尽自己的本分。”学舞蹈的女孩子为了舞台上那一方小小的聚光灯难免明争暗夺老师的欢心,她没什么心眼,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也难受,但争执的功夫不如用来多几次踮脚旋转、踮脚旋转,摇摇头便已忘记委屈。

    16岁毕业时,赵磊已经囊括了赫尔辛基国际芭蕾舞比赛获得少年组第三名、“桃李杯”舞蹈比赛芭蕾舞一等奖,成为国内芭蕾舞新秀中毫无疑问的佼佼者。“但我知道,虽然自己技术过硬,艺术感还不到位。”如果留在国内,她完全可以轻松成为挑大梁的名角儿,但她怕节目不够数量,怕无谓而无奈的等待,怕自己的才华荒废。

     

    经过慎重的考虑,赵磊决定出国: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有学不完的东西。父母送她到机场,瘦弱的她提着10多公斤的皮箱微笑着和父母挥手告别,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是了,真的是一个人了,瞬时泪流满面。

    她的眼泪在刚到英国的那段日子里没停过。出国前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她花了6个月的时间才勉强过了语言关,吃不惯当地食物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做菜,菜下了锅她才想起放油,一边很是纳闷,“为什么直冒烟呢?”当时她获得北方芭蕾舞学校的全额奖学金,第一天跑到教室一看,所有人都在排舞,突然间被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所刺痛。“后来才知道,老师特别为我排了独舞,有舞跳,我就乐了。”

    赵磊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从小长辈教会她记得一点:“靠上帝,靠自己”。她一个人住,生活是学校和家之间的两点一线,所有的时间几乎都用来跳舞,甚至忘记了种种不适下骤然升起的多愁善感。起初有人看不起她:到底是中国人,怎么跳好西方最正统的舞蹈?她也不争辩什么。同学懂得包装自己、推销自己,早早博一点名声,她只觉得开了眼界,别人八卦或者去外面花花世界找乐子的时候,她躲回练功房,闷头一遍又一遍练习。只要跳起舞来,她就胆大自信,技术无可挑剔,强项之一是转圈,稳定性极好,她的表演感染力强,有一种自然而蓬勃的生气,无论是《美女与野兽》的童话般的纯情还是《胡桃夹子》具古典感的优雅,她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表现得饱满酣畅。

    毕业的时候,整个学校已经没有可以和她比拟的对手。伯明翰皇家芭蕾舞团从来只收皇家舞蹈学校毕业的学生,以严谨著称,她从容地在考官面前表演了15分钟,满怀信心地告诉他们“I love dance!”便获得了合约,创了拿下合约时间最短的记录。

    可她还没尝够喜悦的时候,巨大的噩梦便降临了。“我跳得太猛,没有注意到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脚肿起来,我还以为是正常的伤痛,心里默默想‘这点苦怎么会吃不起’,还鼓励自己‘no pain no gain’,咬着牙继续练,到不能蹲的地步去看医生,才知道已经骨裂。”

    医生让她完全休息3个月,可她一停就停了2年。“突然没有了那种训练强度,加上我正好处于发育的时期,身体各方面都开始调整。最可怕的是发胖,身材吹气球一样肿起来。身材可是舞蹈演员的本钱啊!当时我简直恐慌,可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一个恶性循环,越是怕就越是胖,到伤好的时候,我已经重了20斤。”

    这一次受伤对她的触动很大。“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身体有它自己的规律,有时需要退一步,才能走到更远。”最难熬的时候她便默默祈祷,对舞蹈的意义也有了新的思量,“我不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以前比较钻牛角尖,总是想着‘我我我’,觉得自己得到的不够多、还不够多,总想跳更多的舞剧、得到更多的掌声。受伤后突然明白,you love somethingyou give it。你要有进取心,但每件事有天定的部分,有时机会来了,你的身体经得起那样的强度你就可以出来,如果不行,那么就等下一次,这并不代表失败。”

    重回舞台,她更珍惜一切,人生好像开始真正开窍,之前苦苦无法突破的艺术感染力豁然提升,是为柳暗花明。“我心里开阔了许多,artistry不是靠学出来的,而是在人生的经历中慢慢沉淀出来,靠自我的成熟和修养磨练出来。”她喜欢在舞台上扮演纯情的女孩子,未经世事,可爱羞涩,和自己如出一辙,也喜欢扮演麦克白夫人这样深沉的角色,凶狠伶俐,要将一切控制在股掌之中,恰好是自己的反面。“无论是正面还是反面的角色,只要用心灵去塑造,让真善美感染灵魂,就会成功。”伯明翰舞团主席一次在看了她的表演后大受感动,亲笔写信送到后台,“他说‘你让我忘记了这是表演,我全然沉醉其中’……真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肯定!”

     

    骨裂的那两年,大概称得上是赵磊的人生低谷。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候,她对之后的舞蹈生涯有了新的规划,“舞蹈有很多不同的方面,不仅仅在于演员的自我实现。我曾想过25岁退休,但我如此热爱舞蹈,就应该让自己的知识传递下去,让自己的艺术生命尽量延长。”

    她试过编舞,但觉得自己的才能更适合教育,便立志成为一个舞蹈老师。舞蹈教育是一个综合性的体系,涉及的范围不仅仅是舞蹈本身,更有心理学、医学、生理学、音乐等等方面。“我拿下了皇家专业教师文凭,它是一个从5岁教到16岁的系统,有一个沟通的问题,不同年龄你需要不同方法去解释,非常复杂。”别人至少用一年的时间去准备,她花三个月的时间就过关。“真是难啊!10多公斤的书背回家慢慢背,很多理论是法语写的,我不懂,坐公车的时候都在拼写单词。”

    无疑,她的生活变得更为忙碌起来,除了自己的表演外,还需要做实习教师。“舞蹈不是用来扬名的工具,不是用来炫耀的方式,用单纯的心去喜欢和付出,就不会有抱怨——这完全取决于你跳舞的初衷。”伯明翰皇家芭蕾舞团云集了世界最顶尖的舞者,起码有15个国籍的演员在一起竞争,没有人被指定角色,没有人被“重点培养”,只凭一腔热情的浓度去换取自己的空间。赵磊的“首席独舞”比最高的“首席领舞”差一级,但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舞蹈演员最重要的不在于title,而是表演的质量,表演的生命长度。这其中需要一些天时地利,我不会苛求些什么,也不会给自己加心理压力。我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它不来自别人的肯定,而在于我对自己的了解。”

    每次出场前她仍然会紧张,“开始前5分钟我就不说话了,心跳得厉害,不停吃巧克力,然后祷告。”站上舞台,10秒钟后她便忘记了自己是谁,她便是女王。“大概是23年前,一次我跳《胡桃夹子》里的玫瑰仙子,出场不久后不料滑了一下,整个人好像慢镜头一样飞到空中,再‘啪’地摔到地上。我趴在舞台上好几分钟没法动,心里想,nothing can be worse than this!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站起来继续跳。”团长从监视器里看到这一幕吓呆了,可看她之后的表演轻松自如,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都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这是舞台经验,不管怎么都要绷着。第二天的时候手臂全是瘀血,见效果了。我有过自责,但没关系,现场表演总需要一点心理压力。”但除此之外,她从来没有在舞台上因为自己的技术出现过任何失误。

    她不再为了达到技术标准而死拼,每天用一个小时的普拉提热身开始练功,更为科学有效。“从自己的中心垂直线开始让自己稳定,从肌肉到骨骼慢慢打开,到结束的时候也记得做一些放松动作。自己的身体每天都在改变,机能和感触都会有所不同,要学会延续它的最佳状态。”

    现在的标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哪里。“自己常常过不了自己那关,有的时候也有一些‘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别人的期望不再是我的压力,如何比昨天的自己再高一层境界才是难点。但是我相信mind over body,去思考,就会有突破。”她有许多的计划:一个更优秀的舞者,一个出色的舞蹈教育家,还有许多微微露出轮廓却还不清晰的想法。

    “我还记得自己还在上海舞蹈学校的时候,有一次和大家一起去美琪大戏院看戏。那天表演的剧目是Chess mate,我被深深迷住,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的舞团,但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加入其中该多好!多年后在伯明翰排练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个舞剧很眼熟,才知道多年前的梦想竟然在无意中成真——我当年看的就是伯明翰皇家芭蕾舞团的表演!看,地球多么小,有梦想,一定会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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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我真是喜欢看你写人物,不做作很自然,而且如果是一无所知的人物经你一写也知道了个大概.前几天看电视采访谭圆圆,我就想起你说的脖子线条"像天鹅".
    Lily回复yjie说:
    多谢鼓励。:)我终于把谭元元写完了,和这个写得还挺不同的。她们两个是同学!
    2009-11-08 20:24:16